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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談丨急功近利催生科研“浮躁病” :施治八大痛點,激發創新活力
2021年09月24日 14:41 來源: 《半月談》

  半月談記者韓振/董雪/鄧華寧/覃星星/孟含琪/王賢/王浩明

  近年來,我國堅持把科技創新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,在推動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可控,加強創新鏈產業鏈融合,打造人才創新生態環境等方面取得諸多成效。不過,創新生態的改善不是一日之功。半月談記者在滬、粵、蘇、渝、鄂等地調研發現,科技創新領域仍存八大痛點,掣肘創新活力和發展動力,亟待施治。

顧此失彼 傅曉寧 作

  痛點一:項目繁多如牛毛,不忙科研忙申報

  中國知網科研項目申報信息庫數據顯示,通過國家、地方各部門審批的科研項目多達160多萬項,在研項目超70萬項。項目繁多,經費零散,導致科學家將大量精力用於申報項目。

  一些受訪者表示,有的科研人員每年要寫大量的申請書、中期報告、結題報告,大量發表文章和專利,參加課題答辯和各種會議,幾乎屁股不着實驗室椅面,以致沒有時間看文獻、分析文獻數據、指導研究生和課題組工作。

  可是,一旦項目少了,就缺少經費,團隊研究就難以為繼。有專家透露,一個科研團隊在做體量相對較大的科學研究工作時,為了湊經費,不得不把一個事拆分成若干個事去申請項目。

  除了項目多,獎項多也令科學家煩惱。受訪者表示,一年下來,國家層面各類獎項就有300多項,有的省份自己評的獎項也能有個百十來項,導致部分專家整天忙於評獎。

趕潮 傅曉寧 作

  痛點二:潮來時一哄而上,潮退後一地雞毛

  科技攻關貴在持之以恆、久久為功。但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,當前部分科技創新領域存在“趕潮”現象,什麼領域熱,就往什麼領域靠,哪裏是前沿,就往哪個方向走,完全忽視了自身實際和專業特長。

  石墨烯被認為是未來具有革命性的材料。2015年以來,全國多地掀起石墨烯攻關熱潮,不少公司打着研發石墨烯的旗號註冊成立。它們以中小企業為主,在資金、技術、市場等方面抗風險能力較弱。

  “由於無法實現科技突破、找不到盈利模式,從2018年開始,不少企業倒閉了。如今真心搞石墨烯研究的企業,已是鳳毛麟角。”中科院一位石墨烯研究專家説。

  部分“趕潮”企業為存活,“掛羊頭賣狗肉”。有些企業生產女性面膜,宣稱使用石墨烯科技助力皮膚吸收,實際上跟石墨烯沒多少關係。

  受訪科學家表示,如今這種“潮來時一哄而上,潮退後一地雞毛”的浮躁現象在納米、機器人、量子、半導體等領域不同程度存在,潛藏風險。

“碩果” 傅曉寧 作

  痛點三:研究成果見光死,發了論文沒下文

  近年來,我國受理的發明專利申請量連續多年位居世界第一,研究人員每年發表的論文數量也位列世界第一。但與這些驕人成績相比,我國論文、專利的轉化率與發達國家還存在較大差距,研究成果見光死、論文“一發了之”等現象值得警惕。

  專家表示,我國專利、論文數量之所以大,與科研評價體制有很大關係。儘管近年來國家通過各種舉措破“五唯”,但現實中“唯論文”“唯獎項”“輕轉化”等亂象依然存在。

  評價體制不合理,易造成學術不端和資源浪費。西部某市出台專利倍增計劃,對新增專利有獎勵。結果,某大學老師在短期內申請了超百項專利,違背了正常科研規律。

  西部某省份兩家機構擁有900多項成果,能夠轉化的只有18項,交易價格只有17萬元,意味着每項不到1萬元。而為了這些科技成果,僅政府投入的財政資金就達六七千萬元,還不包括機構自身投入的資金。

鍍金 傅曉寧 作

  痛點四:牆內開花牆外香,國貨再好也不用

  多家民企反映,部分央企在項目招標中仍習慣高價採購國外裝備,將擁有同樣技術能力的民企擋在門外。民企創新技術產品難以進入國內主流市場。

  “我們公司已經突破了特高壓傳輸中的多個技術難題,並配合國內公司進行了一系列試驗。但在近期一次項目招標中,3個子項目全部是國外產品勝出。它們的價格比國產設備貴50%~80%。”一家創業板上市公司的總經理説。

  江蘇華鵬變壓器有限公司年產近萬台變壓器,是全球變壓器行業的頭部企業,不論品種和產量都居全球第一,但在開拓國內市場時始終不順利。該公司負責人説,國內部分企業長期依賴國外大公司產品,對民營企業產品不信任,這迫使公司不得不以外銷謀生存。

  如此情形,甚至催生國外競爭對手“拿國內的技術,卡國內的脖子,賺國內的錢”的怪象。“國外企業利用我們公司的產品生產高端鋁材,然後再高價賣回國內。”重慶潤際遠東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付黎説,受制於國內不合理的招投標體系,該企業的幾款拳頭產品在國外銷售時暢通無阻,在國內推廣時卻困難重重。

私人訂製 傅曉寧 作

  痛點五:自己發榜自己揭,自己出題自己答

  近年來,多地採取揭榜掛帥的方式鼓勵科技創新,讓想幹事、能幹事、幹成事的科技領軍人才掛帥出征,取得積極成效。不過有受訪者表示,部分地方的揭榜掛帥以及各種項目招標,存在“自己發榜自己揭”的亂象。部分榜單的設計者既當裁判員,又當運動員,讓自己已經取得的項目成果發揮“二次效益”。

  西部某醫療科技集團擁有研發人員100餘人,每年投入營收的兩成以上、上億元用於研發,擁有1260餘項專利,可該企業多年未申報國家有關課題。“我們以前申報過幾次,都成了別人的陪襯。”該集團負責人説,有部分專家“自己出題自己答”,在設定課題指南時,針對性地嵌入規則條件,通過隱形“門檻”將競爭對手排除出去。

  據瞭解,為自己的成果量身定製規劃或者榜單,在學術界並不少見。一方面,專家有需求,可藉此套取利益,轉化研究成果;另一方面,一些政府部門也有需求,容易獲取成果、推脱責任。有些榜,專家自己沒精力去揭,或者為了掩人耳目,就讓徒子徒孫去揭,自己做“幕後軍師”。

  受訪專家表示,揭榜掛帥的方式不錯,但是科學的制度設計至關重要,榜單設計者的構成要多元,否則就可能出現“自説自話,自問自答”的情況。

去!賠錢貨!傅曉寧 作

  痛點六:投入仍顯“腳底輕”,基礎學科成“天坑”

  基礎研究瞄準世界科技前沿,具有前瞻性、引領性。當前我國科技創新存在“重應用輕基礎”現象,資金、項目、人才等要素更多地流向應用領域。基礎研究缺經費、缺項目、缺人才。

  中國科學院大學副教授曾明彬説,美國對基礎研究的資助一直處於世界領先水平,每年的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中,基礎研究經費投入穩定在 15% 左右。我國近年來基礎研究經費投入雖有大幅增長,但佔比才達到6%,還有很大提升空間。

  中部一家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説,基礎研究之所以不受重視,源於其週期長、投入大、門檻高、不確定性多,難出成果。不少企業急於求成,奉行拿來主義,甚至連應用端的研發都不願意做。

  對基礎研究投入不足,加劇人才資源流失。目前,科研機構普遍面臨基礎研究人才難招、難留等問題。高校中,以“生化環材”(生物工程、化學工程技術、環境科學與工程、材料科學與工程)為代表的基礎學科,因其專業學習難度大,實用性不強,難出科研成果,難找合適工作,被戲稱“四大天坑”。

看!我是灰機!傅曉寧 作

  痛點七:創新靠“紙面包裝”,“改頭換面”再立項

  科技創新項目,旨在鼓勵推出更多新成果。不過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,一些企業和研究人員為了拿到項目經費,玩起“紙面創新”的障眼法,甚至將已有的成果、別人的成果“改頭換面”後申請項目。

  有受訪的科技創新服務機構透露,一些企業創新能力不足,就委託給科技創新服務機構搞“紙面創新”。通過包裝申報材料,把普通的説成創新的,把傳統的説成領先的,把別人的説成自己的。項目申請下來後,企業跟服務機構按5%~50%的比例分成。此種不良風氣影響下,真心創新的公司反而不一定能拿到資金支持。

專業眼光 傅曉寧 作

  痛點八:院士有上沒有下,“一言九鼎”成神話

  “兩院院士”是我國在科學技術方面和工程科技領域的最高榮譽稱號。有受訪者反映,少數專家當了院士後彷彿有了“不壞金身”,忙於應景性、應酬性活動,荒廢了科技創新和研發,卻依舊壟斷科研資源和學術話語,甚至成為某些利益的代言人,面對質疑乃至舉報,也能“毫髮無損”,成了“不死神”。

  2019年7月,網上曝出某中國工程院院士涉嫌剽竊學術論文等學術不端問題。

  據調查,該院士多篇論文與他人所發論文文字複製比達六成左右,同時還存在一稿多發等現象。此外,該院士在當選院士不到2年時間內,在全國20多個省份設立院士工作站、院士工作室80餘家,有時同一天掛牌2個。

  該問題在網上曝出後,很快成為輿情熱點。但公開報道顯示,事件發生後,該院士仍在與部分地區簽署協同創新基地合作協議。

  對此,有受訪企業負責人表示,院士壟斷領域內的各種協會、委員會等,往往一句話就能影響一個市場,儼然成了領域的“神”。許多企業、專家都想跟其攀關係。有院士站台,什麼事都好做;得罪了院士,就等於得罪了整個行業。(刊於《半月談》2021年第17期)

編輯: 陶玉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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